凌晨四點，這樣的景色，我只有在台灣西岸的養蚵場，或是想像裡的中國小鎮才看過。被去除了外殼的小貨車，前面坐著駕駛員嘴叼著煙，單手操控方向，後面是一片長方形的空間，不是載滿貨物就是前往取貨的路上。
凌晨四點，天當然還沒亮，但人們的吆喝聲絕對比我在白天聽到的還要宏亮。像是一個偌大的工廠，裡頭各個分門別類，面積之大猶如《Orlando》裡的迷宮，即使知道容易迷路卻又散發出吸引我進去探索的誘惑。
凌晨四點，像是電影《Charlie & the Chocolate Factory》裡的場景，每個人依循各自的崗位，在不同路線上穿梭。那些貨車的數量之多，我根本不曾也無法想像。它們把所有道路都塞滿了，卻又行雲流水的反复從我身邊經過，他們神經裡早已經建立了交通情報系統吧，好像再多的車也不會阻塞，就如《Donnie Darko》裡可預知身體移動的方向那樣。
凌晨四點半，我彷彿聞到築地市場的味道。漁獲在地上一字排開，各種學名和標價羅列，保麗龍箱子一堆堆的疊放。用來急凍的碎冰開始融化，地面上的積水又多了一灘。我想起《孤味》開場時的那個市場，說不定就在這邊取景？跟老闆攀談，分享他地上擺賣的鯊魚，名字我記不起了，但忘不了的是我們的對話在另一個人把厚厚一疊的千元大鈔交到他手上的時候終止。
凌晨四點半，這邊像是庶民般的 Costco，一箱箱的紙盒，包裝了各種蔬菜，在一大片的屋頂下堆積如山。最外層的菜葉總是最無辜的，被剝下丟棄，然後又是堆積如山。說積成山是不誇張，甚至出動了挖土機處理。除了貨車，機車也進入其中，川流不息的交通，熱鬧得讓我想起越南河內的繁忙街道。
凌晨四點半，除了批發以外，零售的攤位也開始營業。水果攤位是最乾淨也有規劃的，比起 Costco，這邊更像是 Ikea 的倉庫，不過燈光倒是明亮豔麗的。我也不記得是燈光本身的繽紛，還是五彩的水果顏色造成的錯覺，色彩之紛繁堪比曼谷 Chatuchak 市場。
凌晨五點，穿越馬路到對面尋街去尋覓早食。蟹殼黃和胡椒餅，剛出爐的餘溫散發。店前徘徊了一個流浪漢，眼色不安的四處張望。我咬下一口手中的餅乾，撇頭驚見流浪漢將擺放店前的一大塊發糕迅速抽走。我以為這種畫面只會在《斷了氣》、《四百擊》、《單車失竊記》等早期經典裡才會被我看見（早期歐洲電影都喜歡偷）。我也沒有告訴老闆，我想他一定也知道的。
凌晨五點，在室內的漁肉市場，沒有買魚，倒是在一家突兀的面攤坐下，點了乾麵、餛飩湯和豬頭皮煙（老闆娘說別處罕有）。室內因為碎冰的冷氣散發而略感寒冷，面條間的溫度倒是釋放不少溫暖。
凌晨五點，一般的早市開始熱鬧。那些工作的人以外，民眾也大批湧入。不確定是不是過年前的景象，人潮之多超乎想像。住在樓上的窗門緊閉，我忖想他們到底怎麼忍受的。還是，樓下開檔販賣的，就住樓上？我也湊熱鬧加入隊伍，買了發糕和年糕。沒得回家的過年，還是要有點儀式吧。
早晨六點，是早晨了。不過對那些在這裡生活的人來說，他們的早晨從兩點就開始了吧？看著我不曾想像過存在於台北的這個地方，坐上機車緩緩離開，一心想著回去到頭就睡，原來我的夜晚還沒結束。像是《Orlando》裡跑出了迷宮的 Orlando，穿越了時代，我也像回到了另一個世界。
